一门被嘲笑“过时”的Ada，正在自动驾驶里干最硬核的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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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事儿我栽过不止一次。

十年前混技术社区的时候，我贼爱凑那种“删掉一门语言你选谁”的热闹。年轻嘛，看啥都不顺眼。觉得PHP就是屎山流水线，JavaScript是浏览器里的癌细胞，恨不得亲手把它们从时间线上抠掉。后来真进了工业界，维护过几个跑了二十年的老系统，脸被打得啪啪响。

讲个最近的。

上飘着个帖子，问的就是这个删语言的老梗。底下有个回答直接给我看愣了。那人说，你们都想删C语言是吧？但他提醒了一件事——C语言1972年生的，Pascal比它还早两年，1970年就出来了。这俩玩意儿功能上几乎一个妈生的，都能直接捅指针，都贴着汇编层呼吸，设计哲学也近亲繁殖。他当年甚至困惑过，这俩语言为啥要分家？

然后他甩了个暴论：你真把C语言从历史上抠掉，它的坑大概率会被Pascal无缝填上。C++、Java、C#该生还是会生，只不过名字可能叫P++、Pava、P#。因为在一个你想掐死的语言蹦出来之前，早就有五六份思想差不多的草案在排队了。

我看到这儿的时候，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

真的。

跟我这些年踩坑的经验完全对上了。2016年我接过一个银行核心系统的维护烂摊子，里面跑着COBOL代码，写于1987年。我当时第一反应是：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用这老古董？后来发现，那套系统每天吞吐几十亿交易流水，稳得像块石头。你想删它？可以，先让整个支付系统瘫痪三天试试。

外网有个叫Bill Karwin的狠人，写过《SQL反模式》。有人问他最想删哪门语言，他直接开怼：你在医院躺着，医生说“抱歉，我们检测不到你的心脏病发作，因为监测机器的软件是用FORTRAN写的，而Quora上某个自作聪明的人希望FORTRAN不存在”，你高兴吗？

我翻译一下：你高兴吗？

绝了。

所以我现在贼烦那种“某某语言已死”的流量体。前段时间刷到一篇盘点“历史上最重要的20种编程语言”，把Go塞进去了，却对ALGOL、Smalltalk、ML只字未提，还顺手把Pascal贬成“基本凉透了”。我当时就想顺着网线过去骂人。

你跟我说Pascal死了？

ALGOL 1960年出生，现在真没几个人写它了，但它留下来的东西——词法作用域、结构化编程、嵌套函数、代码块结构、BNF语法——这堆玩意儿构成了现代几乎所有主流语言的骨架。你写的每一行if-else，每一个花括号裹着的代码块，都是ALGOL的血脉。它没死，它只是整了个容活在你每天敲的代码里。

这让我想起去年折腾NVIDIA那篇文章的时候——扯远一秒，那篇写得我头皮发麻。

英伟达安全团队2022年发了篇东西，标题直接就是“如果我们停止使用C语言会怎样”。我当时看到都惊了，这不就是那个问题的现实版吗？他们还真上手了，2018年只用了三个月，就把两个安全敏感的底层应用从C迁到了Ada/SPARK。

Ada/SPARK是啥？1980年代给美国国防部“可靠软件”需求生的崽，设计目标就三个词：高安全性、高可靠性、高可维护性。SPARK作为Ada的子集，能用数学证明保证代码没有运行时错误。NASA火星探测器的软件、空客的飞控系统，都用这玩意儿写的。英伟达最近还给自己的DriveOS拿了ASIL-D认证，汽车功能安全最高等级，用的就是Ada的强类型检查、形式验证那一套。

你看，一门被大多数人觉得“niche到没朋友”的语言，正在自动驾驶领域干着最硬核的活儿。

2019年我还踩过一个坑。

当时要给一个嵌入式设备写固件，我选了Rust，觉得内存安全嘛，多高级。结果发现那个芯片的编译器只支持C。硬着头皮用C写完，过程中各种segmentation fault，调了整整两天。后来跟一个做航电的老哥喝酒，他说他们那儿还在用Ada，我问为啥不换，他说：“换啥？这玩意儿跑了二十年没出过事。”

忒好了这东西。

我突然搞明白了一件事。编程语言的“好坏”不是看你语法多优雅、特性多先进，而是看你在特定场景下能不能扛住。C语言最大的优势是什么？绝对正确。整个语言的设计不存在值得争议的地方——有争议的地方它干脆不做。内存安全是RAII还是GC？不知道，所以C都没有。并发用什么？协程有栈还是无栈？不知道，让用户自己整活。抽象用什么？不知道，void*一把梭。

它没有任何技术倾向，但什么都能搞掂。

虽然总是不那么巴适，却足够简单清晰。

我现在的看法大概是这样的——不对，应该叫偏见——所有图灵完备的语言表现力都一样，最终都变成机器码。你删掉一门，另一门就会顶上去。COBOL引入了结构化记录数据的概念，现代结构体的祖宗就是它。FORTRAN 1957年出生，第一门真正意义上的高级语言，现在气象预测、核物理计算里还有海量它的代码在跑。Basic 1964年想让普通人学会编程，现在无代码平台在做同样的事。

历史是个圈。

你抹不掉的。

所以回到那个问题：如果真要从历史上抹去一种编程语言，我会选哪种？

我会选一种已经死透了的语言。

比如某个只有三个用户、没人维护、连编译器都404的学术玩具语言。删了它不会让医院的心电监测停摆，不会让银行的交易系统崩溃，不会让火星探测器失联。

但说实话，就算是这种语言，我也不太敢删。

万一它某个设计思想，在三十年后被某门主流语言继承了呢？

你品。

ALGOL当年也没几个人写，现在它的灵魂活在所有语言里。

这事儿吧，越琢磨越觉得，编程语言不是工具，是化石。每一门都嵌着某个时代的技术判断和工程妥协。你抹掉一块化石，可能整个进化树的推论都得重写。

所以我现在不参与这种讨论了。

有那功夫，不如去修修我那跑了十五年的Perl脚本。

还在生产环境里跑着呢。

真的真的。